放弃本科学历的毛毛

发布时间:2019-11-24 22:21:08   来源:自考网
遇见毛毛的时候,微信里正好多了一个朋友分组,叫“路上捡的人”,都是旅行途中认识的。毛毛是我在青海旅行的终点格尔木“捡到的”。
2015年,9月末的青藏高原,海拔有三四千米,气温变幻莫测,早晚都要裹着羽绒服,中午大太阳底下有人穿短袖。格尔木离敦煌也就500公里左右,我准备休息几天搭车去莫高窟看看。
当时我在一个青旅住下,那条小街的名字十分霸气,叫“银河巷”。
银河巷路标
那几天青旅的固定住客有一个荷兰来的骑行小哥,几个自驾游的大叔,和毛毛这个十分爱笑的女生。我到的当天晚上,大家正聚在客厅吃吃喝喝,我很自然就蹭起饭来。毛毛喝了酒,抽了荷兰小哥递来的一口烟,嘎嘎地笑着,把自己笑倒在地上起不来。
在格尔木的几天就混吃混喝,偶尔几个大叔搭伙做饭,我就等着他们买好羊肉回来蹭顿饭。羊肉特好吃,拿清水加葱姜蒜煮了,别的佐料都不用加,捞出来就蘸着辣椒面吃,清汤炖出来白白的、油亮亮,肉是甜的。有时候窝在沙发里看书,吃饱了就跟毛毛出去闲逛。
毛毛是湖南人,好像在这里住了很久,中长发,瘦,黑,飒,爱笑。她拍的照片构图很特别,并且收藏了无数好听的音乐。
毛毛前些天去了趟昆仑山脉里,在某座雪山的山脚下坚硬的冰面上捡回来了两块动物的骨头,结果这些天都在忙着背痛。那骨头明显是脊椎骨,她怀疑自己的背痛和那块骨头有关。
本来我是绝对不会信这种奇怪的联系的,但是在搭车去完一趟雪山之后,我完全理解了“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”的感觉,深刻体会到先民们为什么会信神。在那种地方,别说生活,光是去一趟,就会相信天上和山里是有神的。
我们商量决定把骨头送回到它本来所在的地方,纯粹因为敬畏。
第三天我们搭车进山,带着那几块来自冬天的骨头们。山里下雪了,只能在车上把骨头远远扔进了白色里。话说那趟出行简直冒着生死大险,雪停之后我才从车上下来,当时已经到了不冻泉,再往前就奔着唐古拉山去了。
在雪山下小小的我
一下车就后悔了,旷古的寒风吹透骨髓!天地之间无处可躲。一只脚抬起来,没等放下,身子就斜着朝风吹的方向飘去。回程拦不到车,就暂时躲到路边停的车里,却发现这车刚刚出了车祸,车头扁了,窗户也碎得呼啦啦,我坐在副驾驶上,风从前方的大洞冲进来。原本坐在副驾驶上的阿姨已经撞伤了胳膊,她咬着牙坐在后座上静待风雨过。据说下山的路都冻上了,不断有车祸发生,他们要等路况好些才能动身。我一心只想回温暖的青旅喝口热酒!
最终拦到了另一辆车,不管车主多么讨厌,我也要撤。回到市区恍如隔世。死也不再进山,每日和毛毛一起厮混。
毛毛和我骑自行车出去找除了牛羊肉以外的清淡的饭菜,吃顿好的压压惊。在我穿着羽绒服的时候,她只是在外套外边披了个大毯子,裤脚还露着一截脚踝。骑单车的时候,她双脚离地,就像是长了翅膀。
年代久远,只找到她拍我的背影,这辆单车倒是记忆犹新
就着酒,毛毛讲了她的故事。她的故乡是湘西一个小县城,对于我想象中的湘西浩渺风光,她只是摇头。那里闭塞压抑,父母忙于生计根本无暇顾及她,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交流。
她高中时就开始有意识地往外逃离,离家出走的第一次,没走多远她就被父亲逮了回来,迎接她的是一顿暴打。于是第二次她计划了一下,有胆有谋地卖掉了妈妈的一条项链,然后坐船彻底离开了县城……可是游荡不了太长时间,钱花光了,不得已只能回来,免不了又一顿打。
跟她比起来,我高中的离家出走简直幼稚无聊,只是走到城西的姥姥家避难,还没人在家。我根本没钱,正掏出仅有的5毛钱在公用电话亭打电话问同学作业多不多的时候,就被骑着摩托环城找我的老爸迎面撞上了。我爸好像接我放学一样说“回家吃饭”,我就乖乖上了车,连追街头捕戏都没有……
毛毛回家以后,高考也没怎么好好考,毕业后去了姑姑所在的一所私立职业院校上学。
我猜她会成立什么江湖帮派,开始了龙争虎斗的燃情岁月。
毛毛抽了口烟:“同学一个都不认识,半个学期了班主任都不知道有我这个人存在。我从来没上过一节课,白天都一个人在寝室睡觉,晚上去网吧通宵。我的CS水平至今还是出神入化。”
后来毛毛干脆退学了,拿着退回来的一万多块学费,她却并没有回家,甚至没有告诉父母一声,独自在边城凤凰呆了半年。
我啧啧称奇,那一定是神仙日子吧?
可是凤凰没什么意思,当时已经被商业酒吧和麦克风山歌占领,她基本不出门,在家看看书听听音乐做做饭,偶尔住在山上的朋友下来,他们一起做个饭喝点酒。我能够理解,一切喧嚣热闹并不能抵挡少女时代的孤独与迷茫。
再往后的故事她没有细说,总之这些年她没有停下过脚步,走到哪吃到哪,找点事儿挣钱,总不会饿死自己。翻看最近一个月,毛毛的朋友圈脚印是这样的:张掖——重庆——遵义——昆明——普洱——临沧——大理——长沙。她说今年冬天初步打算在青海湖放牛,连住处和牧人都找好了,我总觉得不可思议,也不清楚这是不是说着哄我玩儿的。
我们约好过几天一起去敦煌,结果有一天她接了个电话就风风火火背上背包走了。据说是去张掖一个剧组打杂。那天下着小雨,她仍旧选择搭车,上了车才给我发微信:老娘饿死了。
后来我独自去了敦煌,那之后和毛毛的联系很少,我得到的信息是有时她在大理和男朋友一起生活,有时单身,在昆明生活,但具体的事我知之甚少。直到去年夏天有一天她突然问我,北京的租房的价钱多少,她要来北京找工作。
说来就来,好几年不见,她仍旧那么瘦,比我记忆中更黑了(在云南晒的),但头发剪得极短,仍然爱笑,但比从前多了几分沉静,不那么闹腾了,是个大人的模样。
我得知她最近一两年在昆明,一直在一个意大利餐馆做服务员,她给我那个开餐馆的意大利老太太多优雅多坚强多热爱生活,对她就像对女儿一样教导,可是现在她要回国了,餐馆关了,她也想换种生活,“不能一直过这么舒坦的日子”。
当晚我带她去胡同里参加一个夜市的活动,在人群里,毛毛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,始终很安静,有些疏离,毫无我认识她的时候那种野蛮生命力。
毛毛有些后悔自己当初太任性,没有拿到本科学历,她读了很多书,知道很多事,却没有一技之长让她可以安定下来。她所喜欢的工作例如设计、艺术,都是需要门槛的,她错过了最好的学习时机。
我想这不全是她的错。何况严格说来,国内的“高等教育”是不够高的,毕竟我也没觉得自己从大学教育体系里学到了些什么有用的知识。我完全可以大言不惭地说,我所获益的全部来自自学,只不过拿到一张学历文凭是看得见的。
但是大学作为长成大人的缓冲期是有用的,它给我围筑了一个暂且安定的象牙塔,我可以泡在图书馆读遍喜欢的书,可以理所当然不考虑养活自己的事,可以把所有关于自我关于人生的胡思乱想全部浪费一遍。
在这样的谈不上是思考的胡思乱想中,我其实是在用盲人摸象的方式,试图摸清楚小县城之外的所谓“世界”到底有多大。这种无形的体验感,其实才是大学或者早在高中最该拥有的学习过程,但我们全都没有。就算是上了大学(除非清华北大),我们也大多糊里糊涂虚度光阴罢了。
插一句题外话,我看国外青春片时常生感慨:在和剧中人同样年纪的时候,我们就只有埋头做题一种选择。曾经以为是我们比人家晚熟,其实细想,可能很多人是在那个年纪被压制暂缓了生长,而有些人,在那之后也就没有再长大。
放在当时的年纪,毛毛应该是所谓的“问题学生”吧,没有人去发掘她的才能,比如她自我培养起来的审美实在好过很多接受过所谓“高等教育”的人,但她得不到应有的机会。
作为同样从小县城走出来的孩子,我十分明白毛毛当时的苦闷,我也曾无数次怀疑我上大学到底在做什么,我也考虑过不上学了,但我理智地想到这起码是个一本的学历证明,也心疼爸妈攒下工资给我做生活费。爸妈也会安慰我帮助我,怎么看退学都不是个性价比高的选择。
可惜毛毛不像我这么幸运。
我们可能已经习惯身边每个人都本科毕业了,可是毛毛的存在提醒了我,还有些没有获益的人。给我剪头发的小哥哥比我小,美容院给我按摩的小妹妹读完初中就被父亲断了生活费,送出来打工给弟弟挣学费。
过了几天,毛毛说在三里屯一家餐厅酒吧找到了服务生的工作,晚上六点到十二点上班。我想着来日方长,等有空了再去她工作的店里看看。这一拖就是几个月,再没见过面。后来又听说她辞了夜班,在西单一个卖字画的店里看店,往往没什么客人,自己看书看一天。
因为想写她,再次联系毛毛,却发现她又回昆明去了,说受不了北京的空气和环境,也没什么很好的机会,不如放弃挣扎,回到熟悉的地方。
毛毛现在跟着老师在学花艺,她和前男友复合了,她希望不久能开起自己的花艺店,我也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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